当王海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父亲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花草早已经败落了。原本生机勃勃的院子,现在变得了无生趣。家里的一切,也都蒙上了厚厚的一层灰尘,一副败落的景象。

一个礼拜前,办完了母亲的丧事后,王海哭着跪下,坚持让姐姐回去,继续完成学业。

“姐,家里有我。”

姐弟俩跪在地上,抱着哭成一团。

把姐姐送上车前,王海偷偷把昨天刚换一千美金塞在了姐姐的袋子里。

“弟弟,再坚持一年,姐就回来了。”姐姐含着泪,挥手对王海说道。

王海今天早上把父亲从医院接了出来。

把父亲安顿好了之后,王海挽起了袖子,开始搞起了里里外外的卫生。

这时,陈佳娅来了,徐南来了,王淳渊来了,死胖子和死三八也来了。

大伙都默默无语,但心照不宣地干起了活。

一切收拾好了后。六人围坐在食馆里桌子边上,相对无语。大伙有太多的话要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王海,回学校吧。以你的聪明,努力几个月,参加高考肯定没问题的。”陈佳娅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不打算继续读书了。”王海低下了头,轻轻地说道。

“什么?”

王海的话语如同一颗炸弹一样,激起了千层浪。

“王海,你这是干什么?”陈佳娅急得哭了起来。

“就算你今年不参加高考,那明年再考也行啊。”王淳渊着急地说道。

“对,不能放弃!你成绩那么好,太可惜了!”死三八甚至拍起了桌子来。

 “我要承担起责任。”王海抬起了头,目光里透着一种大伙从未见过的坚韧。

“我要把和记牛杂店开下去。”

“你是不是为了这破店,就把你的理想给放弃了?我的小说里,最有前途的那个就是你!王海!”死三八越说越激动,要不是死胖子拦着她,差点就要动手砸起店来。

“我要让我的父亲颐养天年。”

“我要让我姐姐安心读书,没有后顾之忧。”

“我要偿还一屁股的债。”

“我要和生活这个王八蛋斗下去。”

“我要… …”王海的眼睛已经红了,哽咽着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

但这几条理由,已经足够把大伙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实就是现实,谁也无法回避。是啊,王海和他们不一样,他身上肩负了太多,太多的责任。生活的艰辛,一次又一次地考验着王海,他已经被生活逼得无路可退了。他除了坚强地面对,还能怎样。原本最懦弱,最胆小的王海如今已经像个男子汉一样,不得不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大伙心里都在淌着泪,却不敢哭出来,怕王海难受。

“以后你们都不要再来店里了,好好读书,准备高考,放榜前,我都不想再见到你们。”

“等你们都考上大学了,我和你们去跑山。”临别前,王海说道。

关上了门后,王海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继续坚强下去,背靠着门,慢慢滑落在了地上。但他发现,自己却已经哭不出来了。泪水早已透支了。

很快,他就收拾了心情,上了楼去。是时候,给老父亲换床单了。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这个家以及这个家所负担的一切。他没有时间去矫情,去伤心,去难过。他仿佛从自己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没过多久,和记牛杂店重新开始营业了。

陈佳娅知道他脾气,每次晚自习之后,都只是悄悄地躲在食街的角落里,偷偷地看着王海忙碌的身影。

“王海,等着我。”她心里默默念道。许久,才舍得离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和记牛杂店的生意开始慢慢旺了起来。

“王老板,你果然得了你母亲的真传!”食客们时常竖起大拇指赞道。

王海则习惯性地用围裙擦了擦手,报以腼腆的一笑。

在填高考志愿的时候,陈佳娅放弃了自己一直喜欢的建筑,改选了临床医学。

终于到了放榜的那一天。

陈佳娅考上了南方医科大学,徐南考上了中山大学,王淳渊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死三八之前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汕头大学文学院有个大教授叫莫言的,可厉害了,而考取了汕头大学文学院,而死胖子则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地也考取了汕头大学的商学院。

放榜后的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六人在六角亭碰头后,向东山岭跑去。这是他们之前就约好的。

许久没跑山了,大伙在风中,自由地追逐着,又好像回到了从前一样。尽管,从前早已离他们远去。

上了后山,大伙坐在了岩石上,沐浴在清晨的凉爽之中,等待着太阳的升起。

天渐渐破晓,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远处的云层开始被赋予深浅不一的色彩,堆砌出极其生动的层次感。如同即将开展的灿烂人生路一般。

“陈佳娅,你的理想是什么?”王海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问道。

“我要做一名医生,一名真正的,纯粹的医生。我要攻克癌症。”

“徐南呢?”

“我要做一名工程师,用科技去改变生活。”

“王淳渊呢?”

“我想做一名老师,做一名灵魂的工程师。”

“死三八呢?”

“我要做一名作家,用文字去改变这个社会。”

“死胖子呢?”

“我要娶死三八!”死胖子用手束成了喇叭状,向着太阳,大声喊道。

“王海,你的理想又是什么?”

“我,我只想做好我自己。”王海用手挡住迎面而来的阳光说道。

那是他们六个人的最后一次跑山,最后一次一起看日出,曾经的理想与激情,曾经萌动的青春岁月,都随着新的太阳的升起,成了回忆里的篇章,也是人生里最美好的一个篇章。

从此,他们正式告别了少年时代。

下山了后,王海和陈佳娅俩人走到了古桥边上。这是几个月来,他们的第一次单独在一起。

“王海,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我要嫁给你。”陈佳娅牵起了王海的手,沉浸在了将来的憧憬里。

但她很快从王海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不妥。里面并没有她所期待的兴奋和期待,而是不安和愧疚。

“我们分手吧。”王海说完,把头转过一边,看着河道中央那块刻着中流砥柱四个大字的大岩石。河水绕过了岩石,静静地流淌着。

他不敢直视陈佳娅的眼睛。他知道,她的眼泪,也在静静地淌着。

“不,绝不!”陈佳娅紧紧抱住了王海,哭出了声来,深怕一放手,从此再也见不到王海一般。

 “佳娅。现实一点吧,我们的人生就好像两条完全不同方向的轨迹,是不可能再交集的。将来,我们所处的阶层不同,受教育程度不一样,是很难沟通的。”王海咬着牙,把陈佳娅的双手从身上解开。

“你闻闻,我身上除了牛杂的味道,还有什么?你跟着我,还能有理想,有前途吗?”

“你不是说了要去攻克癌症吗?留在了小镇,你连个屁都攻克不了!”王海大声地说道。

“醒醒吧!陈佳娅!我就是个卖牛杂的,我根本配不上你!”王海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干枯了许久的泪腺,如同泉水般喷涌。

陈佳娅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去,想要抓住王海的手,许久也不见落下。

她的心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古桥边上的酒厂,散发着浓郁的酒香。酒精随着空气,钻入了她的腹腔,慢慢填满了她空洞的心。

她的心也跟着空洞到了麻木。

一个月后,新的学期开始了。

王海一大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抹布把外面挂着的和记牛杂店的招牌擦了又擦。

“王老板,生意兴隆啊。”几个早起锻炼的老街坊,招手打着招呼。

“早,记得惠顾啊。”

把店里的桌椅擦拭了一遍后,送食材的三轮车刚好停在了店面外。

挑选食材,称重,交钱。一切都在按老规矩进行着。

王海跟着把各种食材洗好、切好、分类放好。然后系上母亲用过的围裙,把新鲜的牛骨,加到了高汤里。

这锅汤,已经熬了好几个月了。配料都是按照母亲留下来的秘方配制的。半夜起来换煤球,早上起来滤渣加水换新鲜牛骨。一切都按照母亲之前的做法。

边上的瓦煲里,已熬成乳白的粥,正上下翻滚着。他把切好的牛肉碎,倒入白粥里,搅拌均匀,牛肉粥的香味扑鼻而来。

他跟着把熬好的牛肉粥,倒在白瓷碗里,撒上细细的葱花,送上楼给父亲。父亲早上喜欢吃牛肉粥,是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母亲每天就是这样给父亲准备早餐的。

王海跟着下楼打开店门。一切准备妥当,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太阳如同往常一般升起,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了。

“王老板,来一碗牛肚胱,外加一碗牛腩粉。”

“王老板,来一碗牛杂。”

“王老板.. …”

“好咧… …”王海和母亲一样,把咧字拉得长长的。

这时厨房的窗前,几个穿着校服,挎着书包的初中生刚好经过,迎着清晨的阳光,拖着拉长的身影,往着伯安中学的方向走去。

拐角处,不知谁家新买的CD机正放着怀旧的港台歌曲。

回头有一群朴素的少年

 轻轻松松地走远……

王海把视线收回,专心致志地把手里盛着牛肚胱的漏浸进了沸腾的高汤里。母亲说过,这种食材,十分讲究火候,白灼的过程,多一秒,少一秒都会让食材的口感大打折扣,对不起客人。

哦,对了,大家还记得那个陈小曼,对不起吗?她最近刚盘下了王海隔壁的店面,开了一家客家美食馆,里面的主打菜是客家酿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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奋战了三十天,写出了十万字,七十个章节的小说《东山岭的追风少年》,我想我是用了心的。小说里面的情节或许是虚构的,但文字里的感情却是完全发自内心的。

真情流露,这就是我写这部小说时的真实状态。

小说总体上来说是虚构的,但又不完全是。小说里面角色的名字,大部分是用我中学时期同学的名字改的。小说里面几个主要角色,比如说,徐南、王海、王军,赖锷的原型并没有特定的某一个人,每个角色都由几个不同的原型构成,而且会互相交错。小说把不同时期,不同的人都融合在了一起。

小说里面的这个奇葩小镇,其实也是虚构的,因为这个小镇实际上综合了许多不同地方的地理特征,但某些原始的元素还是依稀可辨的。小镇是荒唐的,小镇的人是荒唐的,小镇发生的故事也是荒唐,但我需要一个荒唐的小镇来盛载那些荒唐的青春。

我第一次从写作中感受到了快乐,因为,小说里的某些故事,某些场景,的确勾起了我的某些回忆。一些最纯,最真的东西,如果现在不写下来,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机会了。

正如小说开头所说青春就像一杯浓烈的米酒,让人痴,让人狂,让人哭,让人笑。虽然酒醒之后,已是两鬓斑白,但却依然记忆深刻。此文是献给迷失的一代:七零后,同时向青春致敬。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关于母亲的描写贯穿了全文。没错,这同时是一部向母亲致敬的小说。母爱既是自私的,更是伟大的。

这部小说被打上了许多那个时代的印记,或者更确切地来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谢谢大家,希望你们看懂了七零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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