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血的青春,让人痛彻心扉的同时,更让人怀念从前。

东山岭那个血腥的晚上之后,王海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徐南、赖锷、王淳渊、曹柳飞几个之外,他平时甚少和其他同学有交流。

上了高一,他甚至连自己班上有多少人,有哪些人都不太清楚,也不想去弄清楚。他甚至一个学期后才知道,他的同桌原来叫白春河。

下课后,他总是喜欢独自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前面的大榕树下,望着东山岭发呆。

徐南他们每回见到王海的这个样子,虽然十分难过,但却又无能为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边上,陪着他一起发呆。

他们其实和王海一样,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的同时,又要做到守口如瓶,无法释放的痛楚,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们。

只不过,王海比他们陷得更深,陷得无法自拔。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王军的父亲他们在与时间赛跑,连现场的尸体都没来得及处理,就用绳子绑住货车的车尾,两部警车一起发力把大货车一点点从悬崖边上拖了回来。

当王海爬出驾驶室的时候,刚好一头栽倒在一具被79微冲打得血肉模糊的尸体上面。他一辈子也忘不了月光下,那张痛苦到扭曲变形的脸以及上面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当场把年夜饭全部呕了出来。

这个时候的王海不断缅怀他那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尤其是夏日里的那些美好时光,似乎只有躲在过去,才能逃避现在。

王海家的后院出去就是一道石砌的古河堤。清澈见底的河里,水产极其丰富,小镇居民饭桌上的河鲜,多数来自这河。

王海的房间在二楼。以往夏天的早上,王海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开木窗,跪在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趴在窗边欣赏河里的光景。

晨曦下的河面,烟波荡漾。这个时候,总能看见一个头戴斗笠,腰挂着鱼篓的老渔翁,赤脚站在河里,动作优雅地抛网打渔。抛出的网,在空中开出一朵莲花后,便齐嗖嗖地落入水里。很少有落空的时候。

老渔翁不贪,腰间鱼篓里的渔获,够他换瓶米酒外加一碟卤猪头肉便收工上岸。

老渔翁肩上搭着湿漉漉的抛网,穿过食街,往小镇中心的农贸市场方向去。趿着的木屐,在食街的鸭卵石路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哒哒声。这便是凯旋的节奏。

鱼篓里活蹦乱跳的河鲜,总能引得一群小孩竞相围观,一路追随。

午休时间,王海总是趁母亲不留意,偷偷跑到上游的米墩潭,脱光了衣服,一个猛子扎到水里,让清凉的河水洗去日间的炎热。

河里的小伙伴越来越多,有些大胆的,甚至光着身子,屈膝抱头,从古桥的桥墩上跳下来,激起的水花,打在其他人脸上,笑声一片。

又或者,爬上河道中间的那块巨石,拍着队,一个接着一个往水里跳,比谁溅起的水花大。

有调皮的,扎到水里,从河底摸着一块石头,浮出水面,用力敲打巨石。

潜在水里的小伙伴耳膜受不了这巨大的声波,纷纷浮出水面,笑着指着肇事者大骂。小伙伴们都管这叫深水炸弹。

无论你潜得多深,都能把你炸出来。

正当这群光腚的小孩玩得开心的时候,不知谁家的大人,拿着鸡毛掸子,从古桥上骂骂咧咧地一路小跑过来,准备抓人,水里顿时一片混乱,鸡飞狗跳,小伙伴们纷纷游向岸边,抱起衣服,顾不得穿上,便一哄而散,在河边留下了东一只,西一只拉下的拖鞋。

小镇的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饭香味,弥漫了整个小镇。大街小巷里,总是不时能听到父母大声呼叫阿猫阿狗回家吃饭的声音。

要是晚饭吃鱼的话,王海便会把吃剩的鱼骨收集起来。晚饭过后,便带着鱼骨跑到后院,从木梯下拎出一个用竹篾编成的虾笼来,在笼子里放上吃剩的鱼骨做饵料,跟着把虾笼置入河里,并用石头压住。

一大早上起来,把虾笼从河里提起,里面爬满了手指头大小的河虾。这种河虾,无论煎、炸、炒、灼、闷、蒸总是合适的。

当然了,王海是不用操心这些的,他只需要把笼里的河虾倒进大盘里,端给母亲,母亲总能做出这世上最美妙的味道。

后院面河的墙前,有个大瓦缸,边上是一个压水井,井水的甘甜如今只能存在记忆里,无从寻觅。

瓦缸里面装满了井水,里面养着王海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草。水缸里总有几条刚钓上来的河鱼在水草中悠悠地游着,里面有时还会有一两只王海夜里打着手电从河边抓到的甲鱼。

晚饭过后,王海总喜欢坐在河堤上看书,卷起裤脚,把脚放进清澈的河水里。缓缓而流的河水,淌着夏日里的最惬意的时光。

那个时候王海最喜欢一边看着小人书,一边吃着母亲给他做的花生。他看的小人书大抵是隋唐传、水浒、三国演义、封神榜这一类。

王海家的后院里种着一颗无花果树,一到秋天便结满了紫红的果子。摘一个剥了皮放嘴里,带着清香的甜,总能让王海开心得眯起了眼睛。

院子的角落里,还种着一颗一人高的茶花树。一到春天,枝头上压满了盛开的茶花,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清香,总引来一群的蜜蜂。调皮的王海时常和蜜蜂们斗得两败俱伤,惹来母亲的一顿责骂。

越是怀念从前,就越是驻足不前,王海卡在了过去和将来之间,苦苦挣扎,无法自拔。

一个女孩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王海至依然清晰记得第一次看见陈佳娅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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