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就像一杯浓烈的米酒,让人痴,让人狂,让人哭,让人笑。虽然酒醒之后,已是两鬓斑白,但却依然记忆深刻。谨以此文,献给迷失的一代:七零后。

这是一个南方的小镇。一个曾经让王阳明的军事谋略威震四方的地方。

九十年代初,小镇依旧保持着一贯以来的客家风貌。这是为数不多,在南方改革开放的初期浪潮中,勉强尚能独善其身的小镇。

小镇依山傍水而建,一条东西流向,清澈见底,能喝出甜味的河流。将本来就不大的小镇一分为二。坐拥小镇的青山,名叫东山岭。山并不算高,不过在小镇所处的丘陵地带,却可以说是鹤立鸡群,足以让小镇的居民们仰望。

由东往西,三条记录着小镇历史的桥连接着小镇南北两岸的交通。

一条道光年间建的古石桥依然耸立在河的上游,担当着连接南北交通的重任。古桥上游,河道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被历史的洪流冲刷得光滑的岩面上,大刀阔斧刻着中流砥柱四个的大字,笔法苍劲有力。古桥下游,是一个大的河湾,河湾里,趴着一块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岩石。这块岩石,当地人称之为米墩。米墩四周的水,深达两人高。

这个河湾,当地人称之为,米敦潭。

古桥的南岸,立着一个古色古香、木头结构的凉亭。凉亭边上,是一个常年散发着浓烈酒香的小酒厂,酒厂用的水就取自于米墩湾。酒厂酿出来的高度米酒,美名其曰:米墩烧。

中间的是一条民国年间建的水泥石敦桥,这条桥位于小镇的中心地带,也是三条桥中,交通最繁忙的一条桥。一到赶集的时候,本来就不宽敞的桥面更是被来自天南地北的小商贩们占得水泄不通。这个时候,胖子从桥的一端进去,如果能成功挤到对岸的话,出来时肯定能瘦上几斤。所以,赶集的时候,不舍得减肥的的胖子一般都会绕道,从另外两条桥过河。

小镇北岸聚居着陈姓宗族,南岸则是王姓宗族居多。

小镇的这两个大宗族,从农耕年代开始就一直为争夺水源,纷争、械斗不止。数百年来,这种对立已经演变成了一种风俗。这两大宗族一年不大打出手几次,年底祭祖的时候都不好意思见列祖列宗。

当地政府曾经期望这条桥能作为联系两大宗族的一条纽带,为当地的长治久安带来希望,特意起名为缔和桥。

谁知道,事与愿违,这座缔和桥,后来却不幸成为两大宗族约架的经典场地。

缔和桥的两头,分别立着陈王两大宗族的祠堂。两座祠堂边上,都耸立着历史久远的碉楼,两座碉楼年久失修的围墙上,那些破烂不堪的枪眼和望孔,依旧彼此对峙着,互不相让。

这个小镇的居民,平时不起争端的话,相处倒也融洽,毕竟是一衣带水。陈王两姓的居民前一秒钟还可能在大榕树下一起喝着米墩烧,一边聊着小镇的八卦。忽然跑来两拨小屁孩,分别在大人耳边细语一番之后,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分属两大宗族的大人们纷纷脸色大变,起身挥袖而去,分别往各自的祠堂方向赶去。而那些游离这两大姓之外的其他居民则纷纷往缔和桥方向赶去,抢占好的位置,装备看一场免费大戏,用当地人的话来说,叫做看花灯。

这种打得头破血流的械斗,小镇居民早已司空见惯。只要不出人命,小镇很快就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傍晚时分,大榕树下,大伙又重新聚集在了大榕树下,听戏的听戏,喝酒的喝酒,一番其乐融融的景象,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

老人们说,小镇居民这种奇葩的个性,都是拜米墩烧所赐。

最东面的一条桥,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条桥。这是唯一一条解放后建的桥,位置刚好是小镇原本城墙西门的位置,因此叫做西门桥。

西门桥过去,就是不折不扣的乡下了,连郊区这种常见的缓冲地带都直接省略掉了。春天的时候,一眼望去,满是绿油油的稻田。疯长的稻草,迎风摇曳着。

小镇的建筑大多是青砖黑瓦,两层木梁结构的客家民居,沿河而建。家境殷实的人家,一般还会有个小院子。

但凡去过这个小镇的外地人对这小镇的评价,一直是矛盾的。感受过小镇居民客家式的热情款待的,无不竖起大拇指说,这是民风淳朴的典范。而那些不小心看到过小镇宗族械斗场面的,大抵会摇摇头,心有余悸地感叹:民风彪悍。

小镇的民风彪悍其实有源可循。小镇数百年来,一直饱受受匪乱之苦,各路义军也层出不穷。当地家境好点的人家大多都有一两把火铳藏在阁楼里。抗日战争爆发后,这里一度是东江游击队活跃的地区。东山岭上,还有一座被游击队炸毁的鬼子碉堡以及一座十九路军当地籍官兵的纪念碑。

小镇的人,喜欢吃牛。但凡是牛身上一切可以吃的部位,都喜欢吃,而且做法层出不穷,把牛的饮食文化发扬到淋漓尽致。

小镇的南岸,甚至衍生了一条专门杀牛的街,这条并街没有正式的名字,上百年来,当地人就一直称呼这条街为杀牛街。

无论是当地的水牛还是外省来的黄牛,进了了杀牛街,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杀牛街已经成为一条很严肃的产业链。进牛、杀牛、剔肉、批肉、硝皮、匠皮、都有专门的人家负责。

从腥味十足的杀牛街出来,就是小镇的食街。杀牛街和食街,中间隔了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是一个需要十个成年人手牵手才能抱得过来的大榕树。大榕树地下是小镇居民,茶余饭后的娱乐中心,更是小镇的资讯中心。小镇所有的八卦新闻,在这里均能够以光的速度传播着。

无论是杀牛街还是食街,街道两边,既是商家又是人家。

小镇的食肆,卖得最火的早餐就是牛腩粉,晚餐卖得最好的下酒菜要么是牛肉丸子,要么就是酱牛肉。宵夜卖得最旺的是浓汤牛杂和牛腱炒客家米粉,夜再深点,就该轮到卤牛鞭上场了。就连酒馆里,卖得最多的小食也是牛肉干。

小镇有两所中学,一所重点,一所非重点。重点的那所叫伯安中学,在南岸,非重点的那所,名叫阳明中学,在北岸。

伯安中学就在食街的后面。

伯安中学,因为有很多外地来求学的学生,所以有自己的校舍、食堂和澡堂。伯安中学的澡堂,位于一眼温泉上面。一到冬天,整个澡堂热气腾腾,人影绰绰。住宿的学生廉价享用着高品质温泉,足以秒杀国内任何一所贵族学校。唯一不和谐的是,澡堂边上,学校教工家属时常在温泉边上杀鸡宰鹅。洗澡的学生时常要踩着一地鸡鸭鹅毛进出。

九一年,四月的一个清晨,一个满脸沧桑的老人,和往常一样,挑着热气腾腾的豆腐花,拐着罗圈腿,摇摇晃晃地走在光滑的鸭卵石路上,扯着嘶哑的嗓门,沿着食街叫卖着。

四个身穿绿色校服,初中生模样的少男,一路追逐着,气喘吁吁地跑进了食街,围坐在一家小餐馆在街道上临时搭的桌子上。

小餐馆门口边上的漆木招牌上面书着:和记牛杂店。

餐馆里已经人满为患。这是当地最学生受欢迎的一家小食馆。价格公道,食材新鲜,美味可口。

“新鲜美味的山水豆腐花!一块钱一碗!”老人看到循声而来的目光,放下了挑子,更加卖力地叫喊着。

“我们要不要先每人来碗豆腐花?”胖墩墩的男生摸着唯独他自己才觉得已经瘪得不行的的肚子,提议道。

“就知道吃,死胖子,刚才跑东山岭,又是你包尾了。”开口说话,戴眼镜的瘦高个子男生,名叫王军。

“我有名字的好不好,我叫赖锷。蔡锷的锷,别老是叫我胖子好不好,更不要自作聪明在前面加个死字号好好!”死胖子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

“老伯,给我们每人来一碗豆腐花,就用我们的碗。”四人当中,看上去最文静的男生站了起来,掏出四个一元硬币,递给老人,有礼貌地说道。

“好咧!”老人接过钱,开心地掀开了装着豆腐花的陶缸的木板盖子。

新嫩的豆腐花,在晨光下,热气腾腾。

老人用大河蚌的壳做的勺子,一划拉,满满的一碗豆腐花就盛了出来。

撒上白糖后,每人面前多了一碗,微微颤颤,散发着热气的豆腐花。

“处男,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怎么想起请客了。”死胖子迫不及待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吃了起来。

这个绰号叫处男的后生,真名叫徐南。在当地话里,徐和处同音,叫着,叫着,就变成了处男。

“我主要是请王海吃的,你们沾的是王海的光。我们经常在王海家蹭饭,我请他是理所当然的。以后,我们都要轮着请王海吃豆腐花。好让他快高长大,早日成为国家栋梁。”徐南看着老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道。

王海是这四人当中身材最矮最瘦的一个,也是看上去最腼腆的一个。

这个小食馆,就是王海的父母开的。

 

评论   

0 #2 2016-07-15 21:22
:D 乡土风味
引用
0 #1 michael 2016-06-15 20:33
:D michael
引用

提交评论


安全码
刷新